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期间，香港电影的存在感格外强烈。

开幕影片是尔冬升监制、王德健执导的《第四幕》，由翁子光监制、谭广源执导的《纸盒藏迷》入围主竞赛单元，麦天枢执导的《一个部门的诞生》入围亚洲新人单元；“光影浪潮·香港电影新动力”展映单元带来《爸爸》《金多宝》《妈样年华》《UFO离奇命案》等多部新港片。

亮相本届上影节的港片均取得了不俗的反响。这些作品不再拘泥于单一的传统类型，而是变得更轻盈、更多样，逐渐在社会关怀、戏剧性与商业性之间摸索到了一种新的平衡。

上影节期间，香港电影发展局主席王英伟、资深导演尔冬升，以及新人导演王德健接受了羊城晚报的独家专访。尽管面临市场低迷、人才断代等难题，香港电影仍始终保持活力，继续前进。如何用好资金、如何对待创作、如何培养人才……这套属于香港电影人的“生存指南”，对当下的华语电影行业或许有借鉴意义。

新港片逐渐找到自己的观众

香港电影曾经百花齐放，王家卫、许鞍华等影人为其带来或先锋或温情的色彩。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较长一段时间里，香港电影渐渐萎缩成“警匪”和“动作”两大标签。但随着新一批电影人的成长，香港电影的面貌再次改变。前几年，《年少日记》《白日之下》等“四字电影”成为风潮，关注社会现实、卖相严肃。而到了本届上影节，参展港片则呈现出更轻盈的面貌。

《第四幕》是导演王德健的首部作品，讲述一个中年失意舞台剧导演欧文与前女友、妻子、新剧女主角之间的纠葛，戏中戏的设计颇有巧思，把“中年危机”拍成一部极富娱乐性的电影。导演首作便担任上影节开幕片，王德健坦言非常荣幸，而首映礼上观众的热烈反应，更让他印象深刻。

其他影片同样收获不俗反响。入围亚洲新人单元的《一个部门的诞生》是一部黑色喜剧，讲述青年德仔打算退订电视台会员套餐，却遭到层层推诿，最终演变成一出持枪挟持人质的失控闹剧。荒诞的剧情轻松地跨越了地域语言隔阂，首映全场笑声不断。而入围主竞赛单元的《纸盒藏迷》改编自香港真实奇案，内部展映后得到不少媒体的认可。而以300万港元极低成本拍成的《UFO离奇命案》也引起了不少内地影迷的好奇。

在王英伟和尔冬升看来，这批“新港片”在内地已逐渐找到自己的受众。尔冬升说：“年轻观众对一些比较套路的戏可能有些生厌了，他们更喜欢看一些比较特别的题材。这次上影节展映的港片，基本上票都卖得非常快。”王英伟认为，上影节是向内地观众推介港片的一个极佳平台：“香港电影在内地有很长远的发展历史，很多年轻观众是看着香港电影长大的。现在他们更成熟了，可以自己决定看什么电影时，我们发现他们对港片的接受程度是非常高的。如果能继续深耕内地市场，让内地观众了解香港电影的发展情况，会更利于香港电影的发展。所以我们参加上影节，也是借这个机会介绍一些新的导演、新的演员出来。”

王英伟

值得一提的是，本届上影节亮相的《纸盒藏迷》和《一个部门的诞生》均为粤港合作影片。随着CEPA（《内地与香港关于建立更紧密经贸关系的安排》）政策的不断放宽，两地电影在合拍、开公司及发行上的政策已经非常有利。王英伟非常鼓励香港电影人多跟广东合作：“粤港文化相近，在广东立项是我们希望见到的，哪怕它是分线或者分阶段发行。”

资深影人全方位护航新人

在王英伟看来，香港电影正处于更新换代的阶段。

得益于香港电影发展局的“首部剧情电影计划”，过去十年来，香港有一批新导演冒头：《年少日记》导演卓亦谦、《一念无明》导演黄进、《金都》导演黄绮琳……均由该计划发掘而来。

“首部剧情电影计划”后又有“薪火相传计划”：资深导演担任监制，伙拍一名新进导演拍电影。王英伟介绍，该计划约在三年前推出，共有八组人参与，目前已完成了两部影片：一是尔冬升监制、王德健执导的《第四幕》,一是去年张艾嘉监制、龚兆平执导的《他年她日》，已于去年上映。其他六部影片正在全力制作中。

这种“薪火相传”的行业氛围，正是香港电影界的一大优势。王英伟直言，年轻导演没有名气，起步往往非常困难。“薪火相传计划”的初衷，正是借助尔冬升等资深导演的“江湖地位”来整合资源、帮忙推广，让市场和观众更快地认识这一批年轻人。他坦言，非常感谢香港有一批既资深又优秀的导演，愿意毫无保留地站出来做这件事。

《第四幕》导演王德健正是这套培育模式的受益者。他19岁便跟随尔冬升入组，从场记一路成长为副导演，参与《我是路人甲》《三少爷的剑》《海的尽头是草原》等多部作品。王德健回忆道：“一路跟着尔导学习，我当然也表达过做导演的愿望，有时候跟他聊聊天，讲一些我自己心中的想法。‘薪火相传计划’出来后，尔导找我组队。在完成《海的尽头是草原》之后，我开始写剧本，反复修改打磨，最终成功开拍。”

尔冬升

王德健

在具体的合作中，资深影人的护航是全方位的。王德健透露，尔冬升作为监制要求极高，从剧本打磨、主演邀请到后期制作均严格监督，尤其是面对剧本时，严厉到“连标点符号都不能错”。不过，严厉背后更多是对年轻人能力的信任与放手。尔冬升坦言，自己在前期筹备时介入较深，目的是为项目打好根基；一旦到了现场拍摄阶段，他便会把主导权完全交给导演。“王德健的功底是OK的，所以我不是太担心。”尔冬升自嘲道，“而且全场年纪最大的就是我了，我一开口，他们就有点怕。所以我后来就慢慢退下了。”

有限预算改变港片面貌

尔冬升近年为不少年轻导演担任监制，除了在创作上提供建议外，他对年轻人最大的帮助，其实是对市场的理性判断。如何让一个项目在如今的环境下顺利落地，极其考验经验和功夫。

“钱”是改变当前港片面貌的核心要素。

“薪火相传计划”每部最多能拿到900万港元的资助，金额并不大，如何利用有限的预算把片子做出来，成为了新导演必须面对的第一道考题。

尔冬升透露，王德健一开始其实还有另一个题材，但最终因为成本与落地难度被他劝换：“原本那个题材要有很多小朋友、有音乐，制作上比较困难，可能未必够钱。《第四幕》戏剧冲突浓一点，也比较容易控制预算。”这种对预算的控制从剧本阶段就已经开始：《第四幕》在创作时就将主要场景设定在剧院内，极大降低了拍摄成本；拍摄时，剧组以优惠价租用了香港演艺学院的剧院，并吸纳该校学生参与到各个工种中。相似的例子还有《UFO离奇命案》，仅用300万港元预算，精准控制在四个场景内拍完。

在“开戏难”的行业常态下，目前大部分香港电影都受到过香港电影发展局的电影发展基金的帮助，资助额度通常在百万到千万港元级别。除了上文提及的“首部剧情电影计划”和“薪火相传计划”，还有“电影制作融资计划”——由政府和电影公司共同出资，政府可为电影提供最多40%、额度上限为1000万的资助，至今已资助67部电影，《毒舌律师》《一个部门的诞生》等电影均得到资助。

王英伟认为，这个计划的目标始终是实现产业的良性发展，政府资助只是起到杠杆作用，让从业者有工开，也鼓励更多公司投资，“我们希望让市场慢慢成熟，最终能找到投资者去拍电影。“

然而受制于预算，如今的港片大部分都是中小成本影片，以往观众熟悉的大制作正变得越来越少。在尔冬升看来，这一阵痛目前在宏观上面临无解。他指出，香港电影的困境不是缺少优秀创作者，而是制片家的断代：“我们上一代的老板很多年纪都大了。其实‘制片家’和‘制片人’是不太一样的，‘制片家’需要负责融资。我们中间是设计生产，但是你去推销和做门市，是另外一回事。所以我觉得在现在这个阶段比较困难的，就是没有新一代的制片家出现。”

事实上，热钱减少、大片失灵不仅是香港的困局，整个华语影坛乃至全球电影市场都面临着同样的普遍困境。在大背景无法控制的情况下，作为创作者，唯一能做的就是清醒地做好自己的岗位。“片子的大小是生意领域的事，也就是投资方他要考虑这个问题。”尔冬升坦言，市场冷热自有其规律，无谓的宏观分析对具体创作并无益处，“如果整体市场不好的时候，他一定要收缩的。如果市场好的时候，他就一定会增加资金。这种事情我想不需要太担忧，你怎么分析都没用的。有时候有些事情是要顺势而行的。”

爆冷影片往往不可复制

在指导《第四幕》拍摄时，尔冬升坚持不再为剧组寻找额外的投资。“新导演一定要试一下在这种有限预算下拍戏。因为他要面对的情况，就是业内普遍需要低成本拍片。”在尔冬升看来，在低成本的门槛下拍戏，对新人的成长反而是种扎实的帮助：中小体量的影片，反而逼着导演必须把前期筹备工作做得极扎实，且从前期策划到后期制作的每一个环节，导演都得亲自跟进、全程吃透。

在大制作频繁失灵、电影市场整体低迷的当下，小成本影片的逆袭爆冷便显得尤其显眼。本届上影节期间，《给阿嬷的情书》几乎无处不在，每一个论坛、每一次采访都会提及这部影片——仅以1400万成本就得到超过17亿元的票房，到底如何才能复制这样的“以小博大”？

尔冬升坦言，《给阿嬷的情书》无法复制。“所有公司都希望能投中这样爆冷门的戏，但基本上这些都是不能计算出来的。导演是专门拍潮汕文化的戏，这已经是他的第三部片子了，他此前的集资过程同样非常困难。”尔冬升认为，爆冷取决于投资方有没有眼光，而对创作人来说，根本不需要在开拍前算计太多，“只要在有限的资源里把戏拍好就行了。”

次日的媒体群访中，尔冬升再次以《给阿嬷的情书》为例，剖析了当前行业盲目跟风、过度内卷的弊病。“当市场热到失控的时候，不如让它‘死掉’，大家反省一下，为什么观众不买账了？”他半开玩笑道：“我相信各种‘阿妈的情书’‘爷爷的情书’‘爸爸的情书’都已经有人跟风了，很可能相关题材的短剧都已经开始筹备了。”但对于这种市场的盲目，创作者大可保持一份坦然和底气：“你就让他卷，卷到最后，劣币是驱逐不了良币的，我们一定要有这个信心。”